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激活传统节日当代价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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激活传统节日当代价值

“中华文化源远流长,积淀着中华民族最深层的精神追求,代表着中华民族独特的精神标识,为中华民族生生不息、发展壮大提供了丰厚滋养。”

传统节日,凝结着世世代代的文化记忆和情感认同,是中华民族的精神符号,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载体。今天,如何进一步深入挖掘传统节日的文化内涵,丰富传统节日的时代表达,尤其是让年轻一代的“DNA动起来”,有助于我们更加坚定文化自信。

为此,我们今起推出“中国传统节日的文化内涵与时代表达”系列圆桌谈,与来自相关领域的专家学者、业界人士共同探讨这一话题。

——编者

嘉宾:

叶舒宪上海交通大学人文社科资深教授、曾任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

郑土有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、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

刘大先中国社科院民族文学研究所研究员、中国作协文学理论批评委员会副主任

主持:邵岭本报记者

传统节日是千百年来民众自发进行的有效选择

主持人:毋庸讳言,传统节日在今天发生了变化。比如人们往往觉得节味淡了,活动少了,习俗丢了,尤其是在年轻的群体当中,似乎没那么有吸引力了。各位怎么看待这个现象?

 

刘大先:今天谈的传统节日,我想应该做一个范围的界定,是前现代时期、与普通民众的生计和生活方式密切相关、顺应自然节律而形成的那些节日,比如说春节、清明、端午、中秋。

有一个现象很能说明这一点。今天我们依然能够看到,进入到11月份以后,南方的许多少数民族都陆续开始过具有民族和地域特色的年节了。去年一年我在四川绵阳北川羌族自治县挂职,11月13号是农历十月初一,羌族过羌年的日子,11月20号那天,彝族正好在过彝年。苗族的苗年、侗族的侗年也大致要到了。从由北向南的地理上来看,这些节日的时间大致都在农历的10月到11月之间,是收获的季节,农忙结束之后,大家进行丰收后的庆典,祭祀神灵,祈祷福佑,亲友相聚欢宴。节日的重要的功能之一,就是劳作过程当中的间歇,一个缓解与休息的时间,在间歇当中,人们举行各种各样的仪式、歌舞、聚餐,实际上形成了涂尔干所说的“集体欢腾”。

再比如蒙古族的那达慕,一般是农历六月初四之后,这是水草丰茂的夏季,牧民人欢马腾的季节,人们才有精力聚会欢庆宴饮,而不是在风雪交加的秋冬季节。

所以,文化有着最现实的源起,传统节日的发生一定有一个具体的历史的根源,跟它们所产生地方人们的生产生活密切相关,与劳作和休憩相互调谐的生活节奏紧密相关。在过节时,人们从生理到心理上得到调节、松弛,积蓄了身体、情感和精神能量,以便于进行到下一次的再生产当中。因此,在农耕时代,或者说在农耕主导生活节奏的地区,节日具有消费性和生产性的双重内涵,属于生活的有机组成部分。

到了现在,我们必须要认识到一点,春耕夏长秋收冬藏的那种自然节律,在工业化、城镇化进程中,对很多人的生活发生的影响日益减小。传统节日的功能,也就必然随着生活本身的变化发生变化,有一些功能确实淡化了。

郑土有:大先说的我非常同意。传统节日是千百年来民众在长期的生存活动中,为了适应天时地利等等各种自然环境和条件,而进行的非常有效的选择,从它的产生来说是有价值、有意义的。

即便到了今天,如果我们离开城市,去往广大中小城镇以及乡村地区,会发现当地民众仍然有滋有味地在过节。我曾经连续五六年在春节期间去河南的鹤壁浚县,那里正月里有一个大丕山的古庙会,是华北地区四大庙会之一,据说每年参加人数都在四五十万。今年我又去了广东的潮汕地区,每个乡镇每个村落在元宵期间都有大量的活动,也是人山人海。同样的,在陕西的农村地区,春节期间社火表演也是红红火火,除了少量由政府组织,绝大多数都是民众自发的。

主持人:专家们刚才所说的其实说明了两点。其一,传统节日与农耕生活有很大的关系,是应农时而产生的,因此,判断是不是节味淡了、活动少了、习俗丢了,有一个观察角度的问题,并不能一概而论;其二,即便到了今天,传统节日依然有顽强的生命力,我们应该对它们在民间的号召力抱有信心。

郑土有:是的,经过长期的传承,很多的民族精神已经浓缩在了传统节日之中,渗入了老百姓的血脉当中,也许平时感觉不到,但是非常容易被激发出来。

与此同时,从历史沿革的角度来看,传统节日从来不是固化的,而是一个发展的概念,随着时代的发展而不断变化发展,具有自我更新的能力。

叶舒宪:传统节日的自我更新与时俱进,一个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端午节。

端午节起初是在季节转换之际的防疫节日,我们目前知道的很多端午节的习俗,包括划龙舟、挂菖蒲、雄黄酒、放王爷船、兰汤沐浴等,都是为了送走瘟神——也就是避免瘟疫流行而设计的。到了六朝以后,端午节才成为一个纪念屈原的节日。不仅纪念屈原,还包括伍子胥和曹娥等。

而到了科学昌明的时代,老百姓对于瘟疫有了正确的认知,端午就成了“粽子节”。这其实也是历史变迁导致的文化和记忆断裂。

郑土有:我顺着叶老师的思路讲,类似的例子还有清明和七夕。清明节发展到后来,就是把上巳节、寒食节的内容融在了一起;七夕节最早是乞巧之意,然后又跟牛郎织女的传说混合在了一起。这就是传统节日非常突出的一个特点,即有一个从单一到复杂的过程,在这个过程当中,传统节日完成了各种文化要素的积累和沉淀,从而成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典型代表。

与此同时,在传统节日的发展沿革中,还有一个特点,叫万变不离其宗。比如宋代的时候,到了春节,人们把祝福写在纸上送到对方家门口,叫投帖;到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,大家会互相寄贺年明信片;现在演变成了发微信拜年。形式变了,但是祝福的核心没有变。而那个没有变的核心,实际上也是我们今天这个时代仍然需要传统节日的原因。因为构建和谐社会需要各种载体,而传统节日在这方面能够起到很好的作用。

比如春节期间拜年、发压岁钱的习俗,内含着敬老爱幼的核心;节日里走亲访友互赠礼物,就能够密切人与人之间的关系;包括社火、舞龙舞狮,都会使社区之间的人际关系得到缓和改善。

发挥传统节日的当代价值,须同时“向内”和“向外”

主持人:郑老师把我们的话题引到了下一个阶段:传统节日的当代价值。

刘大先:关于这一点,我可以补充一些我的观察。仍然以北川羌族自治县为例,尽管地处西南偏远山区,尽管农业还是占据了很大比例,但由于人口、技术、信息的流动,人们的生活显然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。一方面,今日的羌年依然具有亲友之间欢聚、分享劳动果实这样的原初功能,就像郑老师说的,这是一个基础内核。但是更重要的是,通过把原来的羌年活动进行现代化背景下的文化创意式改造后,有意地加入了一些新创编的歌舞歌曲,和释比的表演性仪式。释比就是类似于彝族的毕摩,或者汉族某些地方文化中的道公与端公那样的角色。这个过程中许多原先的形式就发生了变化,那些新创的表演,已经逐渐剥离出了原来的神圣性与信仰内涵,更多的是作为文化符号,提供给外来游客观赏。原先比如说祭祀过后,亲友乡邻们要吃宴席,大家一起来分享食物,主要是族群内部的行为。现在会跟外来的游客一起分享,并且给这种分享又赋予了一种文化上的意义,展现了羌族是一个特别有分享意识的民族。

也就是说,羌年在今天更多的是作为一种乡村振兴、文化旅游开发的展演项目了。对于这种现象,不能说它就扭曲了传统,因为原族群的人们同样能在这个节日中感受到集体的氛围和快乐,而同时它通过一些文化符号的抽绎,把它的符号价值转化成具有流通价值和交换价值的文化产品。这样一来,本来是地方性、族群性的节日,实际上就扩大为其他地方、其他人群能共享的节日了。

这种共享和扩大的过程,也不是今天这个时代才发生的变化。任何一个族群性的、地方性的节日,如果想在历史进程中依然具有传承的活力,就需要在文化传播、文化接触的过程当中,保持自身精神文化内核的同时,不断把自己的边界扩大,成为其他不是本地的、本族的人也能共享的文化产品。这个时候它才能具有活力,能够继续传承下去,而不是成为一种博物馆式的存在。我把这个过程概括为“向内转”的自觉与“向外转”的共享相结合——向内转,挖掘其精神文化内涵;向外转,扩大推广给更多的受众。这可能是传统节日有效地发挥出其当代价值的途径。

叶舒宪:挖掘传统节日的精神文化内涵,这一点非常重要。我可以从一个事情切入。明年春节的放假安排大家都注意到了,初一到初八。现在大家把这段时间统称为春节长假,实际上这期间每一天都是不同的节日。比如根据《荆楚岁时记》,正月初七为人日,要登高赋诗。这不就是古人的诗歌节吗?所以《全唐诗》里有那么多以《人日》为标题的诗。

为什么我要说这个呢?这些年,通过法定假日的形式,至少在春节、清明、端午和中秋,人们有了一定的闲暇时间。但是如果没有一些精神性的内容充实进去,大家就是休闲玩乐一番而已。所以我们会有一种感觉,尤其是在城市里,传统节日就简化成了吃的节日。民俗饮食当然是必要和必须的,但是如果缺失了精神的引领和提升,那是对传统节日文化资源的极大浪费。比如是不是可以恢复人日礼俗之登高赋诗,和我们的诗词传统对接起来,把正月七日为人日典礼化、仪式化,就能带来许多充实而有益的精神内容,在某种意义上增加节日生活的正能量和积极导向,给正月从初一到十五之间增添精彩内容。从初七的赋诗到十五的猜灯谜,就完整串联成为一个培育诗意和启迪智力的新春节。

主持人:的确,激活传统节日的当代生命力,放假是第一步,但同时也需要很多内容来充实人们的假日生活。

正如几位专家所言,因为传统节日的源起与农时息息相关,所以在今天,当整个社会都在加速城市化进程的时候,如何让城市里的年轻人产生对传统节日的亲近感,让传统节日更多地进入城市生活,关系到传统节日在未来的延续与发展。关于这方面的话题,我们将在下一期的圆桌论坛与大家继续讨论。